| 空山松子塔 |
| 文、宋芳绮 |
寂静的夜,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敏之握着一纸信笺,茫然地凝视窗外。幽幽的月光,透过窗棂,映在白色的廉幕上,惨惨淡淡,是一种篮调的深沈。 中秋刚过,洛城的秋意已十分浓郁,尤其入夜,更深露重,格外清寒。 敏之紧紧握着信笺,旧日的人事全涌上心头。思念的故乡、思年的人呵!原以为一只行囊远渡重洋,可以把心头的乱绪全抛在远远的,太平洋的披案。而今,一纸信笺,却又勾起她层层叠叠,欲忘难忘的往事。
当天,敏之背着简单行李,到车站买了莒光号站票,心想,站也要站回屏东。 车厢内人潮拥挤,没有人会同情她这么一个细瘦的弱女子,敏之调了个靠门的位子,倚靠车背站着。位子上坐着的是一位年轻的男孩,他仰头望敏之,随即将身子往内侧移动: "小姐,你可以坐在手把上,比较不累。"善意地笑。 敏之对这冒昧之举,吓了一跳,没理会他。那男孩不说话,自迳闭目养神。 车过新竹,敏之站了一、两个小时,腿确实酸了,低头看那男孩一眼,不像坏人,况且他始终保持身子内侧的姿势。心想:"算了,这么多人,谅他也不敢怎样。"于是往手把一坐,果然舒服多了。过了一会儿,那男孩突然站起身来,歉意一笑: "其实,我应该让坐的,让你这样坐着多不舒服。" 敏之急着从手把上跳了起来,连声说:"不用、不用,这样可以了。。。。。。"
"快坐下吧:大家都在看你了。"他压低声音地说。 "嗯。。。。。。"敏之脸一红,顺从地坐下来,闭上眼,心噗通直跳。 由于前夜赶一份报告,敏之又疲又困,眼一阖,迷迷糊糊竟睡着了。不知睡了多久,再挣开眼,车已到台南,而那位让座的男孩已不见踪影,不知在那一站下的车。敏之有些懊悔 :"连谢都忘了谢人家,他一定会骂我是个没礼貌的人。" 再次见到他,是在古典诗社的迎新会上,敏之一到社里就发现一双熟悉的眼神。 "是你!"敏之有些惊喜。 "嗨!赵敏之,欢迎你加入古诗社。"他像是个可爱的大男孩,笑起来有一对浅浅的酒窝。 "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"敏之充满讶异,却也有一丝喜悦。 他摇晃着手中的社员资料卡,狡猾地笑。 "那天真是谢谢你。"敏之想起坐车之事,赶紧道谢,谢过之后,心中如释重负。 "没事,我叫方平,中文三,是这学期古诗社的社长。"方平自我介绍,顺手翻出敏之的资料。 "赵敏之,我很好奇,你不是中文系怎么会想来参加古诗社?" "外文系就不能参加吗?"赵敏之反问方平。 "喔!不是。只是好奇问问。"一般参加古诗社的同学多半是中文系,因为中文系的古诗创作是必修课,所以许多同学都先来学作诗。 "我喜欢诗词,觉得很美。"敏之自幼就喜欢文学,尤其古典诗词更喜欢吟吟背背。 "作诗很难吗?"敏之想起诗的平仄、押韵,突然担心起来。 "其实作诗很容易,不过要作一首好诗就难了。" "那。。。我不想参加了。"敏之突然心生畏怯。敏之一向在顺境中长大,各方面表现也都非常优秀,不论是演讲、朗诵或作文,她都有很好的成绩。也因为这样,敏之要求自己要"高人一等",要做就要做得很好,没有把握的事,碰也不碰一下。 "怎么?怕了?"他的眼神充满鼓励式的嘲弄:"没事,我们这里没有李白、杜甫,全是瞎搞胡诌,好玩罢了。"
"会笑,不但会笑还会批评。" "你--"敏之有点被愚弄的感觉。 "怎么,生气了?"方平盯着敏之,敏之满脸涨红,不知是羞?是怒? "算了,我不想来这儿自讨没趣。"敏之调头就走。 "喂。。。"方平拉住敏之:"怎么经不起一点挫折,太娇贵了吧!怎么还没开始就怕了呢?" "你--"敏之由气又怒,屈强的脾气又不肯认输:"是,我又娇又贵,经不起挫折,我自认没有天份,不该来这儿附庸风雅,对不起,社长大人,请你放手,我要退社,可以吗?" 方平见她真动了怒。"真生气了?我道歉!"方平这会儿正经地说:"刚才故意激你,只是不想让你一下子就打退堂鼓,其实作诗真的不难,上一,两次课后保证你也能写诗,你会有兴趣的。" 敏之见方平一脸诚挚,自觉太小器了,有失风度。 "别这么说,是我太紧张了。" "这么说,你接受了我的道歉,愿意留下来了?"方平泛起喜悦的笑脸。 "嗯!" 迎新会由方平主持,诗社几位老干部也上台发表自己的创作的心路与历程:有人为了一句诗抽了好几包长寿烟;有人为了推敲一个字几天几夜睡不好;也有人为了作一首诗而白了一撮发。每个人的经验不同,但共同的感受是,经过了痛苦的挣扎,看到自己的作品诞生时,那喜悦是无以言喻的。 方平坐在台前,对台下的敏之眨眼一笑,仿佛告诉她:这是充满奇妙的创作经验。 会后敏之正想离去,突然有人传来字条: 赵敏之,为了我刚才的事表示歉意,我请你吃冰,OK?(方平) 敏之回过身去,方平正忙着为一些新加入的社员填写资料,她抬头看他一眼,递给她一个眼神。 敏之心有领会。对眼前这个"貌似"忠厚、善良的男孩并不讨厌,于是就点头一笑,接受他的邀约。 诗社的接触,使敏之对古诗的喜好由欣赏而衍出创作的兴趣。虽然她没有作业压力,她却写得比其他中文系的社员勤快。由于诗的牵引,敏之和方平的感情,也由彼此的欣赏而逐渐产生一种特别的情愫。 他们一起读诗、看画,一起讨论作品,也为一字一句争执。敏之感情细腻笔触中常带款款深情。方平偶尔会笑她:"小女子心思柔弱,笔触优美,可媲美李清照的深闺情怀,只是,不知谁是那幸运的赵明诚。"敏之不喜欢这个比喻,因为清照与明诚虽极相爱、相知,然情深缘浅,明诚早逝,幸福的婚姻并不太长。 方平的作品多空灵飘逸,大有置身江野,恬淡自适之趣,敏之每戏谑他:"先生思维多超尘脱俗,日后必为一得道高僧。"方平只是笑,并不反驳。 敏之和方平的感情在稳定中发展。敏之知道方平是真诚的,她也相信,方平会是个很好的伴侣。他们的感情在两系之间是令人称羡,相貌姣好、才华横溢,谁能不说:真是一对才子佳人。 大四那年秋天,方平的母亲身然重疾。已经大四的方平,面临着即将来临的研究所考试和母亲的重病,是一种沉重的压力。身为长子的方平,不放心独自在嘉义、卧病在床的母亲,每个星期均返家探母。方平的母亲罹患骨癌已至末期,癌细胞扩散全身骨髓神经,痛苦难堪,只得靠打吗啡止痛。方平见母亲如此痛苦的模样,心中矛盾交杂,他不知该为母亲求死还是求生?敏之见状,也心痛不已。 一天周末,敏之的室友是佛学社的社员,她告诉敏之下午佛学社同学要到承天禅寺朝山。敏之找到方平: "方平,我们也去朝山好吗?听说朝山有很大的功德,可以消业障,为你妈妈祈福。" 方平答应了。事实上,方平心中根本不懂什么是"朝山"?什么是"业障"?又怎么会有"功德"?他只知道,他能为母亲做的只有这些,只要对母亲有帮助,他就愿意去做。 那天下午,他们来到山腰,已开始下起毛毛雨。方平与敏之将鞋袜脱下,置於山径下,便跟在佛学社的同学后面,三步一跪地拜上山去。拜至山中,突然倾盆大雨一泄而下。冰凉的雨水流触地的额头、指间。方平每磕一下头,便观想着母亲的病痛稍减。山间的草木青翠,经过大雨的洗涤,散发出淡淡的清香。引磐的声音如空谷清音,悠远清扬,每敲一下,就仿佛震开了方平心头上原本浓的化不开的愁云。 拜至山顶,大夥已全身湿淋,狼狈不堪。但是,方平心中却有从未有的清凉和舒畅的感觉。这阵子,为了母亲的病,方平已身心俱疲,精神几欲崩溃。而此刻,山风徐徐,山泉冷冷,方平愁眉舒展,仿佛有一番新的体会。 "敏之,谢谢你带我来参加这次的心灵洗礼,真的,我从没有过这种感觉。" 回去之后,方平灵感所至,作了一首七律"古诗"。 当方平将这首"古诗"给敏之看时,敏之心中起了莫名的颤抖,是一种"悲欣交集"的心情。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,她只知道这是一种奇怪的、矛盾的心情。 每周末,方平仍旧去朝山,有时敏之陪他,有时独自一人。他发现,一种神秘的感应在出现:母亲的病虽未好转,但疼痛的次数减少了,大半时间都在昏睡中。 两个月后,方平的母亲安祥地过世了,方平遵照母亲生前的遗愿,将火化后的骨灰安放在寺院的灵塔。丧事处理完后,方平返回台北,开始抄经。母亲病重时,方平曾发愿为母抄诵"地藏经",当时 因两地奔忙,空霞少,进度缓慢 。回台北后,方平除了上课外,其余时间均关在房里抄写经文。而这段时期,他心中起了疑惑:生来死去,究竟何处? 敏之再见方平,觉得方平变了,仿佛莫些东西在他心中滋长,又仿佛是他自己在做无形的蜕变。 他们的感情依旧,只是敏之隐隐地感觉到,方平正逐渐走远,走向一个她不能理解的境域。这种感觉是可怕的,一种被冷落、被遗弃的感觉。 方平对敏之还是很好,关心如昔、照顾如昔。在外人眼力,决看不出丝毫变化。他一样去等候她下课,接她一起去吃饭,一同上诗社,一同逛书店、看电影。但是心思细腻的敏之感觉得到:这种亲密关系已不是情侣的感情,而是一种兄妹之情,是兄长对小妹的体贴与照顾。 这样的转变,敏之察觉到了,而方平并不自觉。他忘记了她的生日;忽略了她的喜怒,但对她仍旧很好 。他们仍然在一起,一起讨论诗,只是这些诗多半是方平选自佛教经偈中的一些禅诗。男女之间的你情我爱,在他们的话题中逐渐减少。这样的转变,敏之察觉到了,而方平,仍不自觉。 一天,方平与敏之去看电影,看完电影方平送敏之回宿舍。行至校园暗处,敏之终于忍不住心中压抑已久的委屈,而放声哭泣。 "怎么了?敏之?"方平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。 "。。。"敏之只是哭泣,因哭泣而颤动的肩膀显得格外削瘦、单薄。 "怎么了嘛?刚才的剧情让你这么难过吗?"方平搂着她,轻轻地拍着,好像是哥哥对妹妹的一种安抚。 "傻瓜,怎么那么多愁善感?那是演戏,又不是真的,瞧你哭得那么伤心。" 敏之抬起头,眼泪滂沱。她看着方平,这么一个真诚的男孩,他到底了解自己的感情吗? "你爱我吗?"敏之望着他,突然问。
"真的?" "当然。" "好,如果爱我,你就吻我。"敏之认真的。 "现在?"方平又笑了,笑得有些无奈,好像是面对一个任性的小孩做出无理的要求。 "对,就是现在。" "你不怕别人看到?" "不要关别人。"敏之十分坚决。 方平俯下身,轻轻地在她唇上一沾,然后拭去她脸上的泪:"看你多刁蛮啊?这样可以了吗?" 敏之的心突然凉了下来,她呐呐地说: "我明白了。" 敏之自迳地走了。她知道方平已经不是方平,她知道方平的感情没变,而是感觉变了;她知道方平依然爱她,只是爱的方式不一样了。 渐渐地敏之变得弱脆而易怒,她常常无故地发脾气,有时不惜以伤害自己来伤害方平。面对敏之的转变,方平有些手足无措。 "敏之,你为什么变得不讲理了。"方平曾经这样问。 "我本来就不讲理。" "不,从前的你不是这样。" "难道从前的你是这样吗?"敏之歇斯底里地吼着:"方平,因为你变,我才会变,你知道吗?" 敏之的心是痛苦的,一切的折磨与伤害只因为她害怕失去。但,这样的结果只是把两个人搞得更疲惫。自虐的敏之渐渐领悟,强求是痛苦的,害怕是徒然的。姻缘命定,何不想开一点,顺其自然,让自己好过一些。 方平毕业前夕,敏之提议分手。方平先是诧异,随后平静地说: "这样也好,敏之,我不能给你什么。" "不是这样的,方平,认真想想你自己的内心,好吗?"敏之激动哭了。她多么在乎这段感情,但她知道,一切是不能强求的。 "敏之,我不够细腻、不够好,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。"方平说着,泪也流了下来。 "我相信你,方平,但你我之间真的有问题。" "问题?什么问题,我们那么好,会有什么问题?"方平仍意识不到问题所在,眉一皱:"难道是你?" "不是我,是你,从你身上散发出来的,一种感觉;我也说不上来,它好像把你从我身边拉开,把你交给众人。。。" "你说什么啊?" "方平!"敏之累了,用手托着额。"别说,方平,什么都别说。我只知道,我曾经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份,而现在,不是了?" "敏之--" "让我们冷静想想,好吗?想清楚再说吧?" 方平入伍了,入伍之后仍与敏之保持书信联系,只是信的内容大多陈述他的生活体验和心灵成长。 两年后,敏之毕业了,顺利地通过托福和GRE考试,申请到美国加州大学研究所。出国前,方平自军中休假来看她。 方平理个小平头,显得精神奕奕。 "敏之,你真的要走吗?" "你留我吗?"敏之望着他,苦笑。 敏之心中多么希望方平留她,只要他开口,敏之愿意放弃出国留学;只要方平开口,敏之愿意为他做一切事。 "方平留我,你为什么不留我。"敏之在心里凄苦的,凄苦的呐喊。 "我不能留你。"方平有一丝感伤:"敏之,我不能自私的要求你改变什么。每个人要走的路不同,不能勉强别人与我们走到一块儿。相互牵绊的感情,日后必定会有怨尤,会后悔的。" 敏之无言,定定地看着他。 "你说的没错,男女感情不是我的全部,因此我会在无意中伤害了你。敏之,这一、两年,我时时冷静的思考、反省,才知道你是那么苦、那么累。"方平说着,感伤中却仍平静。"敏之,我知道我在追寻些什么,还没找到,但那不是感情,不是家庭。对不起,敏之,我负了你--。" 敏之完全理解方平,对方平也能无怨无悔。敏之也庆幸自己在最后这段日子能走出哀怨的阴霾,顺利申请到美国的大学。敏之相信,分离是最好的方式,时间是最好的治疗。 这样一个分别的夜,没有太多感伤,只是,在平静中仍有一股淡淡的离愁。 异国他乡,敏之将自己埋藏在书堆和报告中,忙碌的生活使她暂时忘了故乡、忘了令她情思牵挂的人。 为了争取奖学金,敏之更是日以继夜的苦读,终于把自己累倒。在病榻上,她有空闲的心思去想起她曾经遗忘的人和事。而今方平的信札,抚乱了她原有的、逐渐平静的心。此际,她多么思念方平,多么希望他在身边。 敏之想:如果当初我不离开台湾;如果我对方平的要求不是那么多;如果我能一直陪在方平身边;如果。。。一连串的如果都改变不了既成的事实。 "。。。,我能够出家,这因缘是你牵引,是你成全。在学佛的道路上,你是我的善知识。。。。剃度前夕,我的心中充满法喜,这份喜悦,我想与你分享。谢谢你!敏之!并祝福你福慧增长,异地求学顺利、生活平安。阿弥陀佛 方平合十" 敏之阖上眼,泪,慢慢地滑落面颊。此刻的心情,仍是"悲欣交集"。朦胧的意识中,敏之仿佛见到剃度后的方平,身穿长衫威仪,行过山间月色,抖落两袖清风。
|
| 摘自《普门杂志》第159期 |